我的申请季:从“被拒绝”到“被看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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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12学生Lillian Guo
#HDBJ
我的文章,从十二封拒信起头。












从秋到春,落叶到回南天,一封封,十二道门,在我面前关上。
关门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听得见听不见,又有何分别呢?门,到底还是关了。
写在前面
我从不觉得申请季教会我“成长”。 这两字太甜, 像茶餐厅里冻柠茶面上那层糖水,喝下去解渴, 却解不了心渴。
它教会我的, 是看清。
看清一套全球化的, 包装成“机会平等”的筛子 , 如何在“全面评估”那张袈裟底下, 有条不紊地转自己的齿轮。 而这些齿轮, 从来不为“我们”这副⾻肉生长 。
我身边有许多同学,比我会识题,比我会做人,比我早早就晓得自己想要什么。 可大学的眼光,偏偏看不见他们。他们的好,是做人厚道,是情绪收放,是一眼看穿事情底牌的本事。可却因为大学那套尺码,困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里,四面白墙,连透气的缝都寻不着。
说老实话,我手里也攥着录取通知书。可我不觉得这是“成功”。我只觉得,大学拿了生锈的尺,量了我一身,然后说:你过了。可我心里清楚,那些真正属于我自己的、旁人也学不来的东西,尺子上根本没有刻度。
我没抱怨。是有些话,闷在胸口太久了,像南方的回南天,墙壁渗出水来,不抹一把,就会发霉。

2025年4月18日拍摄于赫德学校A教学楼拐角教室
如今抹出来,不是为了给人看,是让自己透气。
暗处之规
人们常说, 高考的规矩是写在明面上的。
一张卷子,一个分数,高便是高,低便是低。它残忍,它也公平,公平得叫人无话可说——你考了多少,便是多少,没人同你讨价还价。
可美国本科的申请 , 不是这样写的。
它的规矩,写在暗处。
它会告诉你:“我们看的是全面评估。”
会告诉你:“我们想了解真实的你。”
语气温柔得像杯温水,不烫不凉,刚刚好。
可到头来,你的肤色、国籍,家里有没有人读过这所大学,都成了那张申请表上无声的加减分项——像茶餐厅的账单,你以为只点了云吞面,末了却多了“茶位费”“服务费”“节假日附加费”,零零碎碎加起来,竟比面钱还贵。
同一篇文书, 一个本地孩子写 , 人家说“有思考”; 一个中国孩子写 , 人家便觉得“有外援”。
同一项活动,别国的留学生做,人家说“有领导力”;我们中国学生做,人家便觉得“功利”。
同一个分数,别人够用了,我们还差着一截。
放弃陪伴家人的时间——视频通话里,母亲说“你忙你的”,可你明明看见她眼角多了皱纹。
放弃表达真实想法的权利——有些话,说了便是“抱怨”,便是“不感恩”,便是“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”。
放弃那些“对留下来没帮助”的兴趣爱好——弹琴、画画、写诗,都收进箱底,换上简历上能写的东西。
放弃那个没有实习的暑假——别人去旅行,你去打工;别人回家,你留下。
放弃自己的情绪,去照顾别人的偏见——心里翻江倒海,脸上还要挂着笑,说“没关系,我理解”。
这些取舍,从来没有人写在录取通知书上。可它们从你决定出国的那一天起, 就已经开始了——南方的梅雨, 你以为出太阳便好了, 可衣服上霉点再也洗不掉了。
可悲的不是我们不够好。 是我们被放进了一个从来就不是为我们设计的系统里 , 然后被要求: 要么适应, 要么出局。

Cat's Cradle, Kurt Vonnegut.
这是Grant老师12年级第二学期带我们读的书
像一件成衣, 尺码是别人的, 版型是别人的, 你却要削足适履地穿进去。 穿进去了, 旁人还说:“你看, 这不是挺合身的吗?”
可你心里清楚。
那件衣裳底下, 磨破的皮 , 只有你自己清楚疼。
信号
有个经济学上的讲法, 叫“信号模型”。
说到底,教育这件事,许多时候不为着学什么知识。 它更像戏院门口那道闸——你手里攥着什么票,便进什么场。 学历、竞赛、 名校, 说到底都是信号。 它们未必能证明一个人有几斤几两 , 却能够向这市场递一句话:你够聪明,够自律,甚至够家底,能担得起这套教育体系背后的时间、银钱与风险。
这话讲得客气,骨子里却是冷的。
更残忍的是,信号本身就要钱。不是银包里那种“钱”,是另一种——时间、心力,一家人多年的指望。
对有些人来说, 这些成本不过是履历上一行字, 印了便印了, 像茶餐厅点餐纸上勾一笔,不疼不痒。 可对另一些人来说, 它意味着数不清的试错, 整夜整夜熬着的灯, 甚至一家人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一注上。
拒信集
我的申请季, 拒信比录取多。 这话讲出来, 像茶餐厅里点了一杯鸳鸯, 热的, 却喝出凉意。
第一封 , 来自波士顿学院。
那是我第一个渴望的地方 , 第一个让我觉得“会绽放”的所在。像第一次看见纽约的办公楼一满眼的亮, 满心的以为, 那里头有一盏, 是留给我的。 后来信来了。 薄薄一张纸, 把所有的灯都灭了。 我写了一封“感谢信”。 不是感谢“被拒”,是感谢自己 : 没有因为这一下, 就碎掉。

2025年7月17日拍摄于波士顿学院
信写完了,收进抽屉里。人还在,没有少一块。
后来是瓦萨学院, 与布兰迪斯大学。两所都是合我脾性的地方——人道主义,温温的,像老火汤,不急不躁。 我原以为那里会有我的位置。 拒信来了。 两封, 挨着。 我也写了“感谢信”。 可这一次,不是为了什么。只因为申请季这条路,像爬雪山——你低着头,一脚一脚地踩,不敢停,也不敢回头。 回头也望不见风景,只有一串一串的脚印,被新雪盖住了。

2025年7月20日拍摄于瓦萨学院
再后来。 是加州大学。伯克利、 洛杉矶、 圣地亚哥、圣塔芭芭拉、 尔湾, 五封。 来自同一个系统。 有人说, 五把刀。 我不觉得。 刀是砍人的 , 砍完了便完了。 这不是刀,是五扇门 。一扇一扇, 在你面前合上。 合上的声音很轻, 你不仔细听, 便觉不着。 可门到底是关了。 但路,没有断。
我最想去的一所, 叫格林内尔学院。
它的官网上有一行字。 我记了很久, 久到能背出来: “Grinnell College does not discriminate based on race, color, ethnicity, national origin, age, sex, gender, sexual orientation, gender identity or expression ”
那行字说: 这里欢迎你。 无论你是谁, 无论你从哪里来, 无论你经历过什么。 它不是写给别人看的。 是写给像我们这样的人看的——那些被拒绝过的, 被孤立过的, 被困惑绕着圈走过的,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。
它说: 你来。 我们不会因为你的任何身份, 而把你挡在门外。


Grinnell College录取信及官网Policy
可我没有去。
不是分数不够。 是勇气不够。
我需要勇气。
需要勇气去学会不迎合。 不是“不社交”, 是在别人期待我点头的时候, 安安静静地, 不点头。 是课堂上不附和那些无聊的话, 是聚会不想去就说“唔去啦”, 是不加解释, 别人问那些 portal 上查得到的问题——不答。
需要勇气去“站中间”。 不是“两边都讨好”, 是认了一个自己永远不完全属于任何一边。 是不为了融入西方 , 假装不懂东方; 是不为了回到东方 , 否认自己被西化的那些年。 是扛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——“两边都觉得我不太像自己人”,然后, 继续走。
需要勇气去“不转身”。世界没有意义,我很痛苦,我不接受,但我也不逃。勇气不是“不痛”,是痛的时候,不把脸别过去。
是孤独涌上来的时候,不刷手机逃开,而是坐下来,同它对面坐着。
是被人否定的那一刻,不立刻怀疑自己,先接住那句话,再轻轻地放下。
是觉得肩膀太重的时候,不硬撑着,也不扔掉,先放下一会儿,透口气,明日再拿起来。
我不一定要喜欢我未来的大学。 但我可以用它。
用它攒路费, 去我想去的地方。
分数是冷的, 我是热的。 那么多所学校说了“是”,不是因为我分数高,一是因为它们看见了数字后头的那个人:那个凌晨还在画画的,那个说“我宁愿痛苦也不麻木”的,那个敢去写一些被人议论的东西的。
所以,
疼, 是真的。
我也是真的。
不转身
申请季结束的时候, 我写过一句话:
“至此, 大家晚安。”
没有升华。 没有讲“我长大了”, 没有讲“多谢这一切”。 我只是看清楚了。
想起从前有位先生讲我, 在中国人眼里太“西化”,在西方人眼里太“东方”。 站在中间的人,
不是被两边夹着打,是站在桥上。桥在晃,累,困,可还是要继续行。
申请季教会我一件事。
每当有人问我:“你是现实主义?还是虚无主义?”
我便自己创造了一个。
“世界没有意义。 它让我痛苦。 但我不接受。 我也不会逃。 不逃进快乐, 不逃进意义, 不逃进宗教, 工作 , 关系。 我会在痛苦里面 , 站着。 我看它, 它看我。 我们对峙, 谁也不退。”

2026年4月20日拍摄于赫德学校D109教室
申请季的附加作品集里写着自己十五岁时讲的话:
“The writer should look at the world with compassion.”
十八岁时, 我写:
“I‘d rather hurt than look away.”
慈悲的前提, 是不合眼。
评分表是假的。 疼是真的。 我也是真的。 这就够了。
不转身 , 不是讲我不需要人。
是因为有人推过我, 接过我, 许我试错。
我才知道一转身 , 才是辜负了他们。
先生
离了赫德, 心里总有话, 像梅雨季节晾不干的衣裳, 沉甸甸地挂在嗓子眼。想谢的人很多,却不是为了那些堂皇的师道尊严——实在是因为他们教的, 都不止是课本上印着的字儿。
先说心理咨询室的 Rachel, 邓书晨先生。
我与您, 590 多日。这许多天里,您教会我一件顶要紧的事: 原来我那些自以为的“懦弱”,才是最锋利的刃。
我同您讲《卧虎藏龙》里的玉娇龙。 江湖上人人都说“你要守规矩”,她偏说“我不守”。 那不是反叛——反叛的人还在跟规矩打架, 心里还是在意那规矩的。 玉娇龙是干脆退了出去, 连那套评价的尺子都撂下了。
我同 Rachel 先生说这话时,心里羡慕,也是怕的。
她只答我句 :“玉娇龙的结局, 是从悬崖上跳下去的。”
陈述句,轻飘飘, 却比什么劝解都重。 我知道她的意思; 她是在说, 你不是一个人走这条路; 她也是在说, 这条路不好走, 但到底有人走过。
谢谢您, Rachel 先生。您不像我的老师,更像一个允许我试错的阿姐。

第二位, 是我的辅导员, 也是英文先生 , Tanya Kruger。
628 天。这些老师里头, 与她倒是生出了一点“母女”般的情分。 我们常开玩笑, 她叫我“daughter”, 我叫她“mom”。
您选中我, 我常猜, 是因为您在我身上, 看见了那个您年轻时想拯救的自己。我这个人,上头是有些自卑的。 每周一 , 我丧着脸走进教室, 您便安慰我道:“My daughter is amazing because of who she is.”又说 :“You always can go wherever you want to go.”
这些话, 您说, 不是怕我不自信。 是因为您在我身上, 看见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 站在寄校门口 , 四顾茫然, 不知该往哪里去。

第三位,升学部的 Yanna,王艳艳先生。
我与您, 算不过 260 天的缘分, 申请季的起头到收尾。 这一路上, 我的那些录取通知,若没有您, 怕是要寥落得不成样子。
每一次, 我看一封拒信掉泪, 您总不说什么安慰的话,只默默将我往雪山上推——推着推着, 竟也翻过了几座山头。
更难得的, 是您从不好奇我做过什么, 只问我 : 你是谁 ?
您眼里的我,从不是什么因为缺失标化成绩而掉落“好学生”标签的学者。倒像个仗剑的侠客,手里攥着自己的刀,一看这世事万变,只管走自己的路。

然后是数字传媒的 Rob Foz 先生,与计算机的 Zdravko Pršić 先生。
Rob 先生与我,355 日;Peter 先生,812日。
Rob 先生 , 若说 Rachel 像阿姐,您便像阿兄。虽然您总开玩笑说:“You are the daughter I never wanted.”
多谢您一次次接住我那些天马行空的念头, 教我如何将散落的线头织成一条丝巾;也多谢您那些看似插科打诨,却实在暖心的生活智慧好比“大学派对上若闹肚子,该怎么体面地离场”。 每回我耷拉着脸推门进去, 您便用那加州口音逗我笑, 让我先顾好自己 ,其他以后再说。

至于 Peter先生,您是慢热的。
您其实不曾教过我,我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,才总跑去找您唠嗑。 每回见我来了, 您总要捂着脸, 满脸不耐烦的样子。可到底是耐着性子 ,听我讲完那些全无营养的废话。
您常说:“Get a life, Lillian.” “Go do something, Lillian.”
后来我从别的先生口中才知晓,我拿到的每一个 offer,那些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进步,您全看在眼里。 您只是不说。
我问过您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How do you not give a damn about what other people think about you?”如今我懂了,也懂了,为什么我为人际来往的事迷茫时,您只说:“I was just like you when I was younger.”

末了,是心理学的 Kiki 张梦琪先生,与数学的 Bella 靳璐先生。
两位都是 628 日的光景。
Kiki 先生,我与她是第二年才熟起来的。 她是个热心肠, 总想着走进学生内心 。
我透过头一年的心理学课, 慢慢让她看见了我里头那些敏感, 那些不确定, 那些藏着的自卑。
我觉得 Kiki 与 Rachel 先生,都教会我一件事:如何收纳自己的“不好”。 Kiki 先生让我重新去想, 什么才算顶顶强大的人。 我想, 真正强大的人, 是许旁人脆弱的。
我们这些国际学生,就要往西方国家去了。那边是个体主义的地界,对人的期望没有那么整齐划一:许你个性,许你不同,许你大大方方地露出软处。 多谢您让我明白:当我认下自己的脆弱,便不必再“装坚强”来讨好任何一边;当我能看穿旁人的脆弱,便不会被他们的硬壳挡住。
我不是在消掉那“中间”的苦,我是在把这份苦,熬成一种更深的懂得。这不会叫我更轻松,但会叫我更真、更自在。

最后是靳璐先生。
谢您看透我的“任性”与“骄傲”,看见了里头的慌张、焦灼和那些犹疑。 谢您对我说:许多事还没发生,你倒先在脑子里演上了。
谢您让我沉下来,面对一道山坡时,不要预先想着跌倒。谢您让我明白:
路是死的。
可人, 是活的。

致所有以上先生 :
恭请诲安,即颂教安。
如果你也被这样「年轻的表达」所打动,如果你也有「在心底翻腾」的故事,或者「观察世界的新视角」,甚至是那些「尚未成型的奇妙念头」,欢迎你写下来,投递给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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